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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山的深秋像被浓茶泡过,漫山的乌桕树红得发暗,连石磨盘上的露水都染着层褐意。陆九渊蹲在茶市的青石板路上,看老茶农王老汉对着竹篓里的茶梗叹气——梗壮如小指,叶肥似牛舌,茶商捏着根梗子直皱眉:“这般粗笨模样,送灶王爷都嫌磕嗓子。”
“可这梗子经火焙后,香得能勾住云脚。”王老汉用袖口擦拭竹篓,篓底的茶梗蹭着他掌心的老茧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陆九渊接过一根,梗身布满细密的火斑,是大筒烘焙时炭火亲吻的印记,放在鼻尖细嗅,松烟香混着炒栗子的焦甜,竟比茶叶更沉厚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政和,老钟用十五年陈茶梗煮水,茶汤红如琥珀,治好了染寒的茶童。
茶商甩袖要走,衣摆带起的风掀翻了篓边的茶梗。陆九渊弯腰拾起,见梗断处渗出点黏性的汁,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:“您瞧这梗,粗是粗了,却把炭火的香全藏在骨子里。当年陆羽评茶,说‘其梗者,如人之骨,藏气于髓’,怕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日头偏西时,山风挟着冷雨袭来,茶市的棚架被吹得哗哗响。茶农老周突然剧烈咳嗽,苍白的脸憋成青紫色,单薄的衫子被冷汗浸透。陆九渊扶住他,触到他掌心的温度竟比秋雨还凉:“是山岚侵了肺腑。”他转身向王老汉要了把老茶梗,又从茶寮借了个粗陶罐。
茶寮的火塘里还剩些大筒烘焙的余炭,陆九渊将茶梗掰成寸段,丢进陶罐,添了瓢山泉水。陶罐搁在炭灰上,火舌舔着罐底,茶梗在水中翻滚,渐渐舒展成弯曲的虬龙状,汤色由清转褐,蒸腾的热气里,松烟香愈发浓烈,竟带着点姜母的辛辣。
“喝吧,趁热。”陆九渊递过陶碗,碗沿还沾着茶垢,像幅天然的火痕画。老周捧着碗,白气扑在他皱纹里,竟比药铺的苦汤好闻百倍。头一口下去,喉咙像被火塘烘过,辣意顺着食道往下走,惊得他打了个喷嚏;第二口,暖意漫上指尖,冻僵的脚趾在布鞋里动了动;第三口喝完,额角竟沁出细汗,咳嗽也轻了大半。
“神了!”围观的茶农们凑过来,盯着陶罐里的茶梗。王老汉用竹筷翻动,见梗身的火斑在汤里化开,竟形成类似凤凰的纹路:“早年我爹说,茶梗是茶树的骨头,火焙是给骨头淬火,没想到真能治病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头是去年晒干的老茶梗,梗尾还系着段红棉线,“原先嫌占地方,早该扔了,不想成了救命的药。”
三日后,老周拎着半篮山核桃来谢,说喝了三天梗茶,夜里能踏实睡了。陆九渊趁机教众人分辨茶梗:“焙得好的梗,火斑要均匀,像老树皮的纹路;捏着不脆,有股子韧性,这才是吸足了炭火的气。”茶商们听说梗茶能治寒症,也凑过来瞧,先前嫌弃的粗梗,此刻在他们眼里竟成了会冒热气的金条。
从此,霍山的茶寮里多了道风景:灶边专设个竹篓,收着烘焙后的茶梗;山民们进山劳作,怀里必揣把梗茶,冷了累了,就着山泉煮上一壶,汤色浓褐如琥珀,喝下去浑身暖烘烘的,比烈酒还顶事。王老汉把红棉线系在竹篓上,笑称“这是给茶梗扎辫子,省得它们跑了香”。
陆九渊望着檐下悬挂的梗茶串,忽然想起沈从文写过的:“有些东西,越粗笨越经用,就像山里人的厚道,藏在皱纹里,化在茶汤中。”霍山的茶梗,曾被嫌弃粗笨,如今却成了治病的秘方,就像被岁月火焙的人生,看似粗粝,却藏着最醇厚的温暖。
深冬再访时,茶市的竹篓里,茶梗与茶叶并肩而卧,再也没人嫌它们模样粗笨。老周正在教孙子辨认火斑:“你看这道纹,像不像大筒里的炭火走了三圈?爷爷喝了它,连咳嗽都怕了咱们霍山的火。”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指尖划过梗身,仿佛触到了炭火的余温。
就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草药,霍山的梗茶成了口口相传的秘方。它藏在粗陶罐里,煨在炭火旁,随着山民的脚步走遍每道山梁,用醇厚的香气告诉世人:茶的好坏,从不在卖相的精巧,而在骨子里的真味;就像人,朴实的外表下,或许藏着最温暖的慈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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