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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去市集买这份鲑鱼,他明知有雨,仍然绕路,回来时便已暴雨倾盆,车中无伞,公寓又未配车库,他只能将车停在路边,冒着大雨跑回家来。本就湿透的衣服,被猫咪一挠便破了,他却只是无奈想着,这样一闹,一人一猫身上都沾了不干净的雨水。
“唔好嬲啦,大佬,”他放轻音量,低声下气道,“出便落好大雨,都系我唔好,等雨停就带你出去玩。唔好劳气啦。”
“得唔得?”他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,一点点靠近了猫咪,见对方只是瞪着自己,到底也没伸爪拍掉,便轻轻摸了摸它湿漉漉的粉色鼻子。原本他并未想过离开时带上对方,要带宠物,寻常的航班便无法购票,直到某日发觉这性情乖戾的猫咪,被抚摸鼻子却会意外地受用,望着猫咪难得温顺的表情,教他心底一时忽然便放到了很软,翌日便令阿原去找了乔亦祯,动用了对方在航空公司的私人关系,难得欠出一份人情。
将煮熟的鱼腩切成了极碎的丁,他放下餐盘,自己也蹲在地上,摸着猫咪柔顺的皮毛,叹了口气:“冇人留喺屋企陪你又唔得,同你一齐又惊你走唔见,大佬,能不能多点信任畀我,走丢也要知道返屋?”
猫咪没有睬他。林甬自己早上吐得胃疼,之后几个小时又没再进食,这会便只喝了杯牛奶,取了块干净的毛巾,替猫咪擦净身上的水珠,又找出屋内的电吹风,仅开最小一格暖档,小心地抬高了手,隔着一段距离,替大佬打理剩余半干的毛发。他懂事地伺候,时不时摸摸猫咪的鼻尖,听得大佬舒服地发出一声长呜,晨间的疲惫忽而便一扫而光了。第一次想,如果一直日子这样,倒也没什么不好。雨不知还要下到几时,自拳馆离去时Willy借了本拳击杂志给他,圣保罗全英授课,林甬成绩不佳,语言讲得过关,但阅读水平却是有些马虎,看了一会便开始发困,于是又从日记本里取出了一张李小龙的画片,夹进了书桌的玻璃板下方。正是对方在猛龙过江里,身着白色背心,手持黑色双截棍的经典造型,他盯着看了一会,忍不住起身自己模仿着比划了几下。他离开座椅,闭上眼睛,一步迈前,两手抱架,原地几次弹步下跳,耳边响起李小龙沉稳的声音,“任何拳术,只要能够无限制地运用自己的身体,在剧烈的动作中,从心所欲地、一心一意地尽忠表达自己”,随后他一声怒喝,提膝转胯,腰马合一,右腿化鞭,向空中迅速地,敏捷地,势不可当地向空中甩了出去!
本以为早该精疲力尽的身体,竟是逐渐地再次燥热起来,脑海中时而是李小龙快不可见的直拳,时而是亓蒲疾如闪影的扫腿,他不断地想象着对方会如何出招,而自己又该如何接下,如何应对——他将李小龙的每一部影片看了上百遍,将对方生前那段广为流传的面试录影里每一句话都铭记于心,他想象自己的拳是水,想象面前是一块又一块坚硬的花岗岩石,磐石不可移转,唯有水流方能穿石,方能一遍又一遍,绵长却有力地反复将其冲刷。
以无法为有法,以无限为有限;清空你的杯子,方能将其再行注满。他如此庆幸自己放下一切,重新回到原点,如此方发觉了他与世上太多人的差距,方发现了更广阔的进步空间。光是期待不够,唯有去做,唯有去输,唯有知道了弱处,方能令那弱点从此成为了他再无所惧的长处!
在窗外的雨声中,他闭着眼睛,听风,听雨,听水的流动,听自己的呼吸,亓蒲不再是一座两年都遥不可及的高峰,只是他踏向更广阔天地前,必须为自己践行的一份诺言,在一次又一次,超越了自我极限的出拳里,忽然此刻他明白了,那诺言从不是他许与向潼的,不过是借了与向潼的一次对话,说出了深埋于心的胜负之欲。他唯有踏过了那山,方才能看见山后的海,看见更遥远的世界。而选择离开香港,离开那片动荡的,如今已再不纯粹的世界,终于令他跳出了自己的局限,跳出了一切的顾虑与迷茫,看清了那片遮挡在眼前的迷雾的全貌,令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晴朗起来。
他想要的,奉行的,从来如水一般清澈,那便是直面自己的心。他想赢,想恨,想爱,因此更应敢输,敢进,敢放。
终于他再也挥不出拳,累得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,小狗蹿到他的肩窝,懒洋洋地用尾巴扫了扫他脸侧的汗,像是一次解意的安慰。林甬转个身便将对方揽进了臂弯,笑道:“食饱就唔嬲,我個BB真系好养又好氹。”
傍晚时放了晴,林甬一觉无梦,疲惫全消,推开落地窗,动静闹醒了床上的猫咪,大佬从地面径直跳上了他的肩头,林甬反手摸了摸它的耳尖,望着挂了虹的天对它道:“等我冲下凉,换件衣,就带你出门。”
方落了一层,门前道旁便停下一部红色轿车,房东站在另一头,冲他招了招手。身旁还跟着一位身形瘦弱的女孩,引她到了林甬面前,介绍是今晨替他寻到的女佣,虽然索要的工资高了些,但难得却是香港人士,在普吉岛做了两年工,会做广东菜,一口广东话也说得利索。对方朝他轻点了下头,声音实打实是个女孩了:“先生好,我系Julia。”林甬打量了她两眼,心想倒是正好,便交代她先去采购了晚饭的食材,再找间五金店买些做猫爬架需要的材料和工具。
Julia听他说了一列名词,最后还要请个木工砍棵树,有些愣怔,待他话停,方才忙道:“先生,呢啲嘢恐怕一时唔好攞齐,我一个人都唔方便带返嚟。不如我先将晚餐备好,之后再去找。”
林甬倒也不着急,令她伸只手出来,让大佬先闻闻气味,认得这将来的熟人,才道,你看着慢慢来就好。交了钥匙,女孩进了屋,他却转向房东,蹙眉道:“怎么给我找个女仔?”
房东一愣,揩汗道:“哎呀,哎呀,你又说要会讲广东话,一下子哪里好找?我觉得你肯定很着急要用人,正好碰上个这样合适的,女生怎么啦,女生才心细嘛。你不是来学拳吗,有个会照顾人的陪在身边当然更好啊!”
见他神情半信半疑,又道:“你就放心好了,Julia在这里都快两年了,大家都知根知底,她以前也给男主人做过家佣,做事还是蛮有分寸的。”
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。其实林甬亦不喜欢自己那一瞬间的迟疑。因此他认为自己还需要更多的、更大量的练习。Willy竟收藏了李小龙的整套《龙争虎斗》,晚间时肤色不同的各位拳手都会围坐在电视机前,看着这堪称传奇的东方男人独闯孤岛,在比武大会上以极度的冷静,说出那一句“boards don’t hit back”,随后便是一记比风更快的咏春挂拳,一击出手,已经制敌,那风声好似方才迟却半步,呼啸而至。有人忍不住赞叹:“Bruce Lee is not only a great boxer, but also a philosopher.”
林甬未料这一群人竟都是李小龙的粉丝,连怀中的猫咪亦盯着变换的屏幕好似看入了迷。拍摄龙争虎斗时,李小龙的体脂已经压到连胸肌亦拉了丝的比例,他的肌肉量虽少却精,恰到好处,多一分嫌钝,少一分嫌轻,林甬十八岁时曾对围度怀有过分迷恋,直到接触了拳击的世界,方才明白围度并不代表一切。拳击并非bodybuilding,过量的肌肉不仅决定不了肌肉的耐力与爆发力,反而容易影响了身体的灵活性与协调性,而耐力与爆发力都是在反复、大量的单项训练中逐步养成的。肌肥大的原理是不断地令身体超出负荷,而拳击手必须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——与亓蒲的交手则愈发证明了这一点。
未见面前,亓蒲在他想象中绝非能男扮女装的体格,更应是位同泰森一般的壮汉,弥敦道上初次面见这被他当了两年目标的人,本人却是一副好似弱不经风的身板,不是不惊愕,可那时他的肌肉围度几乎是对方的两倍、甚至三倍,对阵时却依旧不过一败涂地。——留在这座岛上,在这样的氛围里,他几乎不能不时时刻刻想到亓蒲。却彻底地只是了亓蒲,只是弥敦道上的亓蒲。他没有忘却他的初衷,不过是在香港发生的一切令其蒙了沙尘,拭了那灰,他始终不过是将对方当作了自己必须超越的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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